當百度去年斥資9000萬美元收購硬件創業公司渡鴉科技時，該公司的高管希望這家智能音箱制造商可以成為百度人工智能戰略的關鍵。當渡鴉的音箱在去年11月的百度年度科技大會上得到突出展示時，它的核心作用似乎得以鞏固。

但幾個月之后，由于銷量不佳，加之內部對市場定位存在分歧(面向高端市場還是大眾市場)，渡鴉的工程師被告知停止開發這款名為渡鴉H的產品。百度最終只生產了不到1萬臺。據知情人士透露，渡鴉創始人呂騁現在也考慮離開百度。到去年末，百度的人工智能軟件工程師都把重點放在小魚在家出品的低價有屏音箱上——小魚在家是百度持股的另外一家創業公司。

百度原本希望向人工智能硬件領域擴張，以此降低對搜索廣告業務的依賴，但在渡鴉項目上的撤退卻對這一計劃構成了打擊。除了無人駕駛等領域之外，該公司一直都在努力拓寬業務，希望突破搜索業務的束縛。而在渡鴉H上遭遇的挫折表明這個目標難以實現。

渡鴉的智能音箱原本希望成為百度的Echo，后者是亞馬遜的語音控制音箱，內置了Alexa語音助手。百度認為，渡鴉可以成為百度搜索、地圖、音樂和視頻等各種服務的中心，通過類似于Alexa的DuerOS實現各種功能。但百度最終決定，類似于渡鴉H這樣的高價語音音箱在中國沒有足夠的市場。

“為了主導市場，百度必須擁有一款強大的智能音箱，這是第一步。”投資銀行John Choi科技和電信行業分析師約翰·崔(John Choi)說。

但百度缺乏硬件能力，而且在收購方面的表現喜憂參半。例如，該公司曾經斥資近20億美元收購了一家中國Android應用商店，去年卻作價2億美元將其出售。此外，COO陸奇最近的突然離職，也表明百度的人工智能遭遇困境。陸奇是倍受尊敬的人工智能專家，去年從微軟跳槽到百度。而百度無人駕駛部門一些高管的高調離職，同樣令人感到擔憂。在部署這些人工智能戰略之前，百度也曾經斥資10億美元進軍外賣和在線支付領域，但均未成功。

The Information采訪了17名現任和前任百度員工及投資人，深度剖析渡鴉科技的故事。但百度拒絕對此置評。

年輕創業者

智能音箱渡鴉H是呂騁的作品，他把公司賣給百度的時候只有26歲。他本人曾在利物浦大學學習數學和市場營銷，2013年畢業。他還在讀書時就創辦了一家社交網絡，讓朋友之間可以通過匹配各自的計劃來安排見面時間。他接下來就創辦了渡鴉科技。該公司開發了一款名為Flow的軟件，可以使用語音接觸移動應用。該團隊還曾在2015年參加過創業加速器Y Combinator的冬季班。

包括真格基金、DCM創投、經緯中國以及和玉資本在內的中國頂尖科技投資機構都曾經投資渡鴉。該公司的首款硬件產品是可以控制電視和空調等智能家電的聲控設備，名為渡鴉H-1.但那款設備并未使用百度的操作系統。

渡鴉科技通過在京東網站上開展眾籌的方式來推廣設備，幫助其營造聲勢。2016年末，通過京東銷售的渡鴉H-1總計達到1047臺，但其中有一半的售價僅相當于0.16元人民幣。

到2016年，渡鴉科技希望展開新一輪融資來做大業務。呂騁經人介紹認識了百度的高管，而后者恰恰在尋找人工智能和硬件領域的新機會。百度聯合創始人兼CEO李彥宏與呂騁見面，并表達了對年輕創業者的支持。而李彥宏的妻子馬東敏后來對渡鴉科技的積極反饋也進一步確立了這筆交易——馬東敏不僅是李彥宏的妻子，還是他的長期商業伙伴，她最近又重新加入該公司，負責領導投資和戰略團隊。

此后不久，百度在2017年2月同意收購渡鴉。渡鴉開始上架其早期的智能家居設備渡鴉H-1，并且開始開發新的語音智能音箱，最終命名為渡鴉H，并采用百度自主開發的人工智能操作系統DuerOS。

大約就在同一時間，百度將微軟人工智能先鋒陸奇招致麾下，任命其為COO。渡鴉的呂騁被任命為百度智能硬件部門負責人，直接向這位新COO匯報工作。

最初一切運轉正常。據直接了解此事的前員工透露，收購完成后幾個月，百度就為渡鴉科技撥款2億元人民幣，用于覆蓋營銷和制造成本。參與內部討論的兩名渡鴉科技前員工表示，當時的目標是試生產5萬到10萬臺渡鴉H音箱。

公司阻力

但渡鴉前員工表示，他們很快就面臨來自百度的一些阻力。有兩名前員工，他們被告知要壓縮智能音箱的營銷預算和初始訂單。

百度與渡鴉科技的前員工認為，百度之所以改變想法，至少有一部分原因來自最高管理層與呂騁之間的差異。他們表示，百度高管希望開發廉價的大眾化產品，而作為蘋果聯合創始人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信徒的呂騁則希望開發高端設備。他堅持通過昂貴的成本來雕琢細節，例如在音箱中使用彩色塑料，而不直接上色，使得音箱在刮擦之后仍然能夠保持原色。這樣做不僅拖慢了生產速度，還增加了成本。

他還希望在音箱上設計獨立LED觸摸屏，可以充當遙控器。這種設計會帶來很多挑戰，還會給軟件和硬件工程師增加很多額外的工作。

呂騁一直都想開發一款iPhone那樣的“定義型產品”，以取代手機。他希望為音箱賦予迷人的魅力，他還在倫敦注冊了一家名為Twelve的營銷公司，聘請瑞典設計公司Teenage Engineering負責音箱的設計和功能。但員工表示，由于渡鴉科技與生產商就如何滿足呂騁的嚴苛標準反復談判，導致生產幾經推遲。

競爭加劇

與此同時，阿里巴巴和小米等其他科技公司去年11月也以極低的價格推出了自己的智能音箱。渡鴉H定價265美元，小米和阿里巴巴的售價分別只有93美元和78美元。知情人士表示，百度高管似乎開始對渡鴉的競爭力失去信心。

到了夏天，試生產目標也被縮減。

到了“雙11”，阿里巴巴將其智能音箱價格從78美元降價至15美元，銷量達到100萬臺。

5天之后，呂騁在百度的開發者大會上發表主旨演講。知情人士表示，那時的渡鴉科技也只生產了原型產品。呂騁表示，他當時意識到其他智能音箱的價格非常低廉，但仍然主張把渡鴉H打造成高端設備。

但百度高管的懷疑態度越來越強。知情人士表示，他們再次把試生產目標縮減到1萬臺。訂單壓縮導致很多相關零部件生產企業重新與百度洽談協議。

“百度不了解如何從事硬件業務。”一位渡鴉前員工說，“你不能開始定了10萬臺，卻到中途改變主意。”

知情人士稱，百度也開始壓縮渡鴉的營銷預算，最終的數字還不到原先承諾的3000萬元人民幣的一半。另外渡鴉前員工和一名百度員工則表示，百度并未在推廣方面為這款音箱提供太多幫助。

混亂的發布

與此同時，渡鴉在北京的發布會表現糟糕。主旨演講結束后不久，他們便于11月的一個寒冷的周末，在北京的一家高檔商場里發布了這款旗艦智能音箱。發布會引來了人群圍觀，雖然很多人都很好奇這個頂上帶著遙控器的亮色方形音箱，但卻無法親手測試：設備被放在玻璃罩里面，就像昂貴的珠寶一樣只能遠觀，甚至連電源線都沒有插上。

這在內部引發了爭議。一名員工在公司內部BBS上對此事展開尖銳批評，有一些人看過那篇帖子，但帖子后來被刪除。呂騁在回復時說，活動現場沒有Wi-Fi網絡和電源插口，加上當時天氣糟糕，所以導致效果不佳。一個星期后在上海的發布會上，那款音響插上了電源，可以正常工作。

盡管內部目標早在去年11月就已經大幅收縮，但渡鴉科技的員工依然在加緊工作，備戰在拉斯維加斯舉行的一年一度的CES大展。一名員工表示，營銷團隊馬不停蹄地工作了一個月，整個團隊經常在辦公室待到半夜。他們的努力最初顯然得到了回報：《華爾街日報》、The Verge和《連線》都認為這是CES上最優秀的音箱之一。

但好評還不足以打消百度內部的顧慮，他們仍然認為渡鴉H太小眾，難以俘獲大眾消費者的芳心。與此同時，百度斥資1.3億美元投資的小魚在家則開發了一款配備屏幕的智能音箱。在百度看來，這款產品比渡鴉H更有前景。作為雙方交易的一部分，小魚在家的音箱會改用百度的品牌，并在今年3月面向消費者推出。

就在百度關注小魚在家的產品后不久，渡鴉科技團隊就展開大規模重組，呂騁的職位也有所調整。多數曾經從事渡鴉H項目的人都被調到百度的其他團隊。渡鴉團隊更名為渡鴉工作室，員工總數從最初的80人左右壓縮到10人，由呂騁負責。

渡鴉H仍然步履蹣跚。一名員工表示，目前約有十幾人從事這款音箱的開發，做一些基本的應用維護，并且試圖通過在線渠道出售商品。

渡鴉的一名高管為這個音箱項目辯護道，這款產品從來都不是為了跟廉價智能音箱競爭。該高管表示，它其實成功證明了百度也可以生產硬件。

百度還試圖再次自主開發音箱，而不是把工作外包給小魚在家。知情人士表示，新上任的百度硬件生態系統負責人楊永成曾經開發過小米音箱，他現在負責為該公司開發低價智能音箱。